出口大户生存调查(三)——数字背后的思辨

出口大户生存调查(三)——数字背后的思辨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宣告破产,美国次贷危机迅速演变成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似乎就在一夜之间,电视上华尔街的失业者手捧纸箱在寒风中萧瑟的画面,在人们的内心留下了深刻记忆。在金融危机的冲击下,中国数以万计的出口企业也在这期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
在金融危机爆发之前,2008年7月《中国财经报道》栏目播出《一个出口大户的生死劫》开始,从华尔街的冲击波,到危机中的转身,从义乌寒冬中的生存法则,到寻找新的彼岸——家具出口大户调查,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我们持续关注着中国出口企业的生存状况,制作了大量的研究型、案例式的报道。
为更加深入全面的了解出口企业的状况、面临的困难,2009年3月到7月,《中国财经报道》栏目联合国家统计局中国经济景气监测中心,利用顺丰速运公司网络,由速递员点对点地对广东、江苏、上海、浙江、山东、福建、北京、天津、辽宁、河北等国内十大出口省市、3950家出口企业的经理人进行了入户问卷调查,这是国内媒体针对出口问题组织的规模最大的调查行动,也是央视首次以问卷调查的方式关注中国出口。
2009年8月9日,根据100%回收的3950份问卷,共计8万多个答案整理而成的《金融危机下中国出口企业现状与期望调查报告》首次面向社会发布,我们希望利用这种方式为出口企业找出突围之道。


  人们常说,出口是拉动中国经济的一驾马车,2008年,它身上拉着1万4千多亿美元,这个数字是我们国内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30年来,中国的出口每年以两位数的增长速度奔跑着,但是随着金融危机的到来,这辆不知疲倦的马车突然慢了下来。

  在过去的一年里,很多出口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考虑的不是活得好或者不好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就像《中国财经报道》最新推出的这本书——《出口生死劫》。

  翻开这本书,让我来为大家念上这样一段描述:一场西来的金融危机刺骨寒风,一夜之间让我们的许多出口加工型企业倒闭。近年来持续顺风顺水的“中国制造”,开始感受到“逆水行舟”的艰难。

  一、哪个行业最“受伤”?
  我们对3950家出口企业的经理人进行入户问卷调查的结果表明,金融危机确实给出口企业造成了重创,我国近八成的出口企业都认为受到了金融危机的不利影响,那么,究竟哪个行业在金融危机的冲击下最受伤?衡量这个问题的核心指标又是什么呢?

  国家统计局中国经济景气监测中心副主任潘建成说:“2009年我现在订单减少的话,我会在未来一段时间体现,所以订单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先行指标。”

  潘建成告诉记者:“从行业来看,我们也可以看出来,哪些行业它订单减少的幅度大,哪些行业订单减少的幅度略微低一些,最大的是木材加工,第二是汽车,第三是金属矿物,第四个是纺织服装鞋帽。接下来是化工机械设备、农副食品、还有电子电器、还有医药,我们可以发现,木材、汽车、金属和纺织的订单下滑都超过了一半,净减少超过了一半。

  这次调查显示,木材加工行业中有54.9%的企业出现订单下滑,而且亏损企业的数量比盈利企业的数量多出5.6个百分点。

  木材加工业的萧条在2008年底已经凸显。2009年3月,《中国财经报道》记者在广东东莞大岭山镇进行了采访,这个镇有500多家大大小小的家具厂,每年生产的90%的家具都出口海外市场。2008年,大岭山镇的家具出口额达到23亿美元,占全国家具出口总额的10%,号称中国家具出口第一镇。但是,到了2008年年底,镇上的许多企业开始为接不到订单而发愁。

  在采访中东莞宏展木器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傅维生告诉记者:“我们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惨。我们的订单到了二月还可以,到了三月以后,四月看不到。那你说下滑多少,看不到订单要怎么形容下滑多少?所以,我们外销尤其是我们市场是美国的,外销型家具业,那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

  调查发现,在大岭山,不同的企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像宏展木器公司这样完全依靠美国订单的企业日子最难,另外,一些来自欧洲市场的订单也有萎缩的趋势。

  不仅是订单减少,利润下降的幅度更大。根据国家轻工信息中心的统计,家具业的平均利润只有3%。目前在大岭山,有一半以上的企业亏损5%,20%的企业亏损10%到20%,只有一小半企业还有点微利。那么,为什么木材加工在所有被调查的行业中最为突出呢?

  潘建成表示:“这跟国际的房地产市场的下滑是有关系的,因为中国的木材企业它的出口有很多是作为比方说木地板、家具,它是为国外的住房需求提供配套的。所以这个可能是相关的。”

  这是位于美国底特律的一座两层独栋别墅。2006年的时候,这栋别墅的售价是65000美元,2008年,受到次贷危机的影响,别墅的主人还不起贷款,银行收回了这座住宅。

  由于这套别墅有一大笔税款和水费没交,银行为了尽快脱手这个烫手山芋,居然挂出了1美元的售价。1美元是个什么概念?在美国大城市中,买一份普通盒饭也要花上4美元。令人做梦也难想到的是,一美元竟然可以在底特律买一座两层楼的别墅!这就是金融危机下的美国房地产市场的一个缩影。

  不幸的是,欧美国家恰恰是我国木材产品的主要出口国,仅美国一个国家,就占到出口份额的30%。当这个木材消费大户的房地产和建筑业不景气时,我国木材加工产品的对外贸易就直接受到影响。

  除木材加工外,另一个遭受重创的行业也和美国有着直接关系,那就是汽车业。金融危机给全球汽车业带来巨大的冲击,美国汽车业首当其冲。

  2009年4月30日,美国汽车业巨头克莱斯勒实行破产保护,仅仅1个月,全球最大的汽车企业,曾被当做美国强大制造力象征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轰然倒下,唯一幸存的福特公司也背着330亿美元的债务举步维艰。

  大象之死给全世界汽车业都唱响了哀歌,德国、瑞典、日本、韩国及新兴市场的汽车制造商销量锐减,纷纷减产裁员以求渡过难关。全球汽车和汽车零部件需求下降,也导致中国汽车及相关制造业产品出口大幅下滑。

  调查显示,有53%的中国汽车企业出口订单下滑过半,汽车行业成为位居木材加工之后的另一个最受伤出口行业。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2009年上半年,国内汽车市场异常火爆,连续5个月产销量超100万辆,创历史最高记录,中国跻身为全球第一大汽车消费国,那么为什么一内一外两个市场会如此冰火两重天呢?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部长隆国强告诉记者:“ 当危机爆发以后,他们(国外消费者)会做什么选择,跟木材行业木质加工一是样的,他们首先要放弃,或者说减少对耐用消费品的消费,尽管他是个必需品,但是在我们整个汽车产品的出口中,主要是汽车零部件,在外部市场整个汽车消费销售大幅度下滑的情形下,我们的汽车出口也是受到了直接的牵连。”

  我们的调查结果显示,本次对出口大户的调查中,10个省市里,天津市的出口企业认为“受到影响”比例高达87%,位居第一,比广东高出近7个百分点,同时天津有69%的出口企业表示出现了订单下滑,比广东高出近17个百分点。在我们举办的中国财经报道出口企业突围之道论坛上,来自天津的嘉宾,这样看待这些数字。

  二、哪个地区最“受伤”?
 天津市政府副秘书长陈宗胜表示:“这主要还是反映了一个产业产品的结构问题。天津呢,天津国家定位的是北方的经济中心,是航运、港口大城市。所以天津的出口,从出口领域看,我们的出口大部分都是一些机电产品,钢材、石油等等这样一些领域,所以天津的出口在发生金融危机之后出口下降时比较大。”

  天津作为我国机电产品的主要输出地,机电产品占全市出口额的7成,今年以来,受外需下降影响比较严重。在被调查企业中,天津的电器、通讯、计算机及其它电子设备制造业企业的比例占到25.9%,远远高于其他省市,高出全国平均水平2倍多。

  按照问卷的线索,我们抽选了一家来自天津的被调查企业,这份无言的问卷,掩藏着什么呢?

  天津中集车辆物流装备有限公司出口部经理李彦海在电话采访中告诉记者:“ 订单的数量确实影响比较严重,订单的数量比以前少的多,这个点是从递减的百分比,跟2008年的时候相比,我们的订单减少大约是37%到38%。(记者:您了解到您的同行,您这个行业之内情况怎么样?)李彦海:“整个从机电行业来看呢,可能像我这种影响处在一个平均线上。”

  除了天津,珠三角地区的出口企业,也表示出较大的压力,上个世纪80年代,珠三角的人们,用一双双鞋子、一件件衬衫和一个个玩具,造就了中国制造的奇迹。然而这个昔日的领头羊如今在金融危机的冲击下却显得有些步履蹒跚。在回答“在金融危机中,您所处的行业受到多大影响”这个问题时,珠三角有80.3%的企业表示受到了影响,比环渤海经济圈高出近4个百分点。

  据测算,珠三角地区企业出口依存度高达92%,是三大经济圈中最高的,而且珠三角企业的出口市场集中在欧美,其中美国市场占40%左右,因此当金融海啸冲击美国海岸时,珠三角比国内其他地区更早的领教到了海浪的冰凉。早在1年多前,当中国财经报道记者前去广东东莞采访时,就已经看到了这样的情景:
东莞市的厚街镇,聚集着数以千计大大小小的出口工厂,一位在这里打工的青年人张玉告诉记者,最近镇里倒了好几家工厂。 张玉:“这个就是新倒的那一个制衣厂。”记者:“新倒的制衣厂?”张玉:“2008年3月4号刚刚封掉的。”

  事实上,早在2007年,珠三角出口企业出现困境就已经不是个案。

  东莞市外经贸局副局长蔡康告诉记者:“2007年我们大概是有909家外资企业关停或者是倒闭的。”

  当时的珠三角的出口企业中,外资企业较多,大多从事加工贸易,这些企业普遍规模较小,产品自主创新能力不够强,因此应对风险能力也比较低。在此次调查的企业中,珠三角的中小企业占71.5%,是各省市中比例最高的,比全国水平高出11个百分点。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中国与世界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李稻葵表示:“要找新的产品,恐怕不能生产同样的旧产品了,这部分产品很大一部分即便是金融危机过去以后,这部分产品不见得有竞争力,印度,马来西亚,南非,巴西都兴起了,这些传统产品的生产基地有可能就搬到这些国家去了,所以珠三角的问题啊,我相信是我们整个中国经济未来五到六年,甚至于十年所面临的共同问题,所以珠三角在帮我们整个中国经济在趟路。“

  这一次的《出口大户生存调查》关注了一般调查问卷反映不到的领域,比如这几个选项:在金融危机中,您所处行业受影响的程度,您对目前经济走势的判断等等。正是这些调查内容,得出了非常有价值的结果,我们的专家还给这个调查结论起了一个名字,叫痛苦指数。


  三、 什么企业最痛苦?
  按照《出口大户生存调查》的统计结果,在10个省市中,受到金融危机影响最大的是天津,第二是广东,而海关对这10个省市今年上半年出口增长率下滑的统计中,天津名列第二,广东只位居第七,为什么一份强调主观感受的统计和一份客观数据统计,会有如此大反差呢?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部长隆国强表示:“我就为了把出口下滑的幅度和所谓的感受的程度,我们相加到一起,它是负的相减,最后你就会发现我反映的痛苦指数吧,很痛苦的指数和我出口下滑的幅度一减,你会发现反应最强烈的是广东,广东真正的出口下降只有18%点几,但是它反映我受影响的面最大,就是所谓的痛苦的感受最强烈。其次是山东,再次是浙江,每一个地区都有这么一个,但是恰恰你会发现这三个地方都不是出口下滑最厉害的地方,所以问题就出来了,一个是为什么不同的省区在出口表现上会有这么大的差别,第二个可能更有意思的就是为什么那些出口下降比较少的地区,他的痛苦度反而更高一些。”

  隆国强认为,很多因素都会影响企业对自身受影响程度的判断,这些因素包括企业盈利能力、融资能力、政策因素、历史因素和对未来的预期等等。和其他地区相比,广东的企业以中小企业为主,这次调查显示,与大型企业和特大型企业相比,中小企业的亏损最严重,而且广东的中小企业普遍面临融资难等问题。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常务副理事长郑新立说:“

  我们的金融体系基本上是为大企业服务的,没有为小企业、个体户和农民贷款服务的这样一个金融体系。依靠几大商业银行去给那些个体户贷个十万二十万,贷个一万、两万,那是不可能的。”

  为应对金融危机,中央政府出台了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2009年上半年,全国新增贷款7.7万亿,这对企业融资起到了很大的改善作用,然而这笔救命钱很多都流向了资质比较好、信用比较好的大型企业,一些因资金链断裂随时面临倒闭的中小企业仍嗷嗷待哺。

  2008年6月,中国财经报道栏目记者前往广东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采访负责破产企业清算执行的副局长陈学坚,当时陈学坚就已经能明显感受到出口企业因资金链断裂而陷入的危机。

  陈学坚带我们来到虎门的这家出口企业。这是一家在当地数得着的玩具厂,它同样在这次出口企业危机中关门了,由于没钱付账,几百家供应商把这家企业告上了法庭。

  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副局长陈学坚告诉记者:“当时我们过来查封的时候,来到这里,这个情况就很乱了,当时心里都没底了,一个到处得停满了车辆,眼前全是车辆,车辆都是横七竖八的,应该因为大家都是紧急停的嘛,都是货商,供货商讨债的,各个部门处理事情的,那个车到处停,停满。”

  在成品库房,墙上的一句标语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陈学坚说:“我跟你说其实东莞很多这种优质企业,这么大规模,他们管理,因为他们是香港的和台湾的,他是有些很先进的管理模式,以人为本的,你看,其实也是对员工的一种教育嘛。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些宣传栏,确实是感觉这个企业很可惜,这么倒了很可惜。”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2007年下半年开始,劳动力成本上升、原材料价格上涨、人民币汇率变化等一系列因素,使得一些出口企业在冬天还没来临之前,就提前进入了冬眠。

  数据显示,2008年1-11月,也就是金融危机真正爆发之前,中国的出口增长率为21%,而服装及衣着附件出口增长仅有3.1%,玩具产业出口增长率仅有2.5%,塑料制品出口增长5.5%,而这些恰恰是广东地区的传统出口大项。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部长隆国强表示:“我们有一个同事曾经说过一个很形象的话,如果说金融危机来了,企业要入冬了,入冬之前谁吃得好,谁积累的脂肪多,谁能扛得过这个冬天,但是呢我们会发现有的企业在冬天来临之前他已经进入冬天了,他已经被搞得很瘦了,他没积累脂肪,所以冬天来临的时候,他过冬的能力很差,他就直接死掉了。”

  影响企业经营者心态的还有对未来的预期,这次调查显示,广东超过50%的企业出现订单下滑,这让广东的企业经营者容易对未来产生悲观情绪,进而作出负面判断。调查表明,国内不同地区间的出口企业结构、产品结构、贸易方式等存在巨大差异,也就是说不同地区、不同企业对政策有不同的诉求。

隆国强表示:“各个地区它对不同的政策的敏感程度是不一样的,这实际上就告诉我们说,我们每一个不同的地方政府,除了中央政府统一的政策之外,地方政府应该针对本地区这些出口企业不同的政策诉求来采取合适的措施,来帮助企业渡过难关。”

  四、没有出现的大裁员
  这次的调查结果显示,2009年以来,在企业用工的问题上,57%的出口企业采取了“保持常态”的做法。从这个图表中我们可以看出,这两年,出口企业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裁员。

  国家统计局经济景气监测中心潘建成说:“这是令人欣慰的,也就是说中国企业并没有通过大规模的裁员来应对危机。”

  而在中央党校研究室副主任周天勇看来,出口企业之所以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裁员现象,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国家及时出台了一系列的扶持政策。

  周天勇告诉记者:“提高出口退税率,有一些取消了出口退税率,然后重新又恢复,这样呢,对于出口的一些,别让它下滑的太深,我觉得政府对一些企业采取社保停缓措施,这样也保了一部分企业。这是一方面,就是不要让出口下滑的太厉害,这样能保一部分企业,第二个比较大的措施还是这个四万亿,修铁路,加固水库,修高速公路,项目带动了很多就业,中央在一些减税,减费,特别是一些创业,小额信贷解决了一部分。”

  国家统计局经济景气监测中心潘建成认为,虽然出口企业并没有通过大规模的裁员来应对危机,但目前国内的新增就业情况并不乐观。

  潘建成说:“我们现在社会上有可能失业的人,我本来有工作,我失去工作的人未必会那么多,反过来是我没有工作,我要求要找工作是很难的,因为增加工作的比重在下降,我觉得当前理解我们就业形势可能给我们这样一个提示,失业的压力未必会很大,但是新增就业的压力是很大的。

  其实,在2008年7月,《中国财经报道》记者在广东东莞一个劳务市场采访时,就已经明显感觉到工作开始不好找了。

  这位来找工作的湖南姑娘刘丽萍,她原先在一家生产电脑机箱面板的出口企业打工,因为企业越来越不景气,她打算换个工作干,可刘丽萍在劳务市场转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刘丽萍告诉记者:“因为工厂少的话,就像现在一样的,找工作的人很多,然后工厂招工的又很少。”

  刘丽萍本以为,自己有工作经验,工作应该好找,但她发现,这个优势如今也没有了。她对记者说:“现在的话,你即使是有工作经验,然后工资你要得高嘛,企业都可能不会要你,宁愿找那些稍微了解一点的,稍微懂一点点的,工资稍微少一点的那样子的,那些应届生可能比较还好找一些。”

  不少学者认为,劳动密集型出口企业为中国提供了几千万的就业岗位,对中国经济的贡献功不可没。金融危机暴发以来,我国出口快速萎缩,今年上半年净出口对GDP的贡献是负的2.9%,出口的下降对劳动密集型企业的就业压力影响很大。

  中央党校研究室副主任周天勇说:“我估计整个出口行业的就业,如果说农民工是两个亿的话,我估计至少有六千万到七千万在出口行业,那么如果说出口相关行业再加上的话,可能有八九千万在出口,所以说出口的影响对就业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有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城镇登记失业率为4.3%,相比去年年末4.2%的城镇登记失业率,经济下滑对于城镇就业人口的影响似乎并不明显。然而,作为劳动力重要组成部分的农民工,其就业情况目前尚无确切的数据。据估计,7月以后,农村将有大约700万初、高中毕业的年轻人进入劳动力市场,根据以往的规律,其中大部分将外出务工。因此下半年的就业形势仍然不容乐观。

  五、5%的谜局
  我们这次的调查结果显示,有超过2/3的企业(66.3%)认为2009年出口订单会“减少”。

  国家统计局中国经济景气监测中心副主任潘建成表示:“因为订单是先行指标,预示着接下来一段时间出口实际的交付的税制,今年内出口形势还是非常严峻的。”

  其实,最先感受到出口形势急转直下是那些做小商品出口生意的义乌商人,09年4月,《中国财经报道》记者到浙江义乌采访时,这里的商户就告诉记者,08年9月份,雷曼兄弟那边刚一倒下,他们这边的订单马上就出了问题。

  义务商户告诉记者:“生意不好,今年生意很难做的。”记者:“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样的情况?”商户:“去年就开始嘛,(年销售量)下降了好多的,跟往年比相差一半还要多。”记者:“那我们这个产品主要是内销,还是外销?”商户:“内销的好卖一点,外销的,本来我这些产品就是外销的,现在外销都没有了。”

  浙江义乌因为生产小商品名扬天下,这里的小商品60%出口海外,在这家商贸城里,经营饰品配件的商户告诉记者,饰品配件的销售旺季一般集中在8月份到年末。往年,这短短几个月的生意就足够店铺一年的花费了,而今年,对于超过半数的商家来说,能勉强维持不赔本就算不错了。

  不仅是订单的下滑,更让出口企业感到头疼还有不断变薄的利润。当记者五月份来到素有中国“布码头”之称的无锡时,无锡的纺织品出口大户----光明集团的董事长赵启文也直言不讳地告诉记者,纺织品出口企业的普遍利润率目前维持在5%。赵启文说:“能有5%点就不错了。有的我怀疑连,我不瞒你讲,我可以达到6%到7%个点。有的企业它连5%个点都达不到,3%个点都达不到的。但他没有办法照样(要做)。”

  赵启文所在的光明厂,是一个拥有58年历史的老牌纺织企业,年出口额曾经高达20亿元。原本属于骨干出口企业的光明集团,在2008年,效益下降了将近80%,这一年,纺织业也首次出现了十年来的利润负增长。老赵说,纺织企业的贴牌加工,属于产业链中的低端环节。品牌、技术和销售渠道都掌握在别人手中,所以往往受制于人。眼下的金融危机,让订单更为紧俏,加工费的价格战也越来越激烈,企业的利润空间可想而知。

  《中国财经报道》这次对近4000家出口企业的调查显示,近7成(69.9%)出口企业的利润率低于5%,这个结果让国家统计局的潘建成感到有些意外。他表示:“第一个就是绝大多数企业出口产品销售利润率都低于5%,在没有调查之前,我都根本想象不到这样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也让潘建成意识到,出口企业一定会对一个政策异常敏感——那就是出口退税率。

  潘建成说:“这有就是说这么低的销售利润率,中国的企业对出口退税的政策非常敏感,因为出口退税加一个点,加两个点,我们原来觉得怎么加得那么少,一个点、两个点,但是这一个点、两个点对企业是很要命的,因为它只赚这么多钱。”

  在这次调查中,国家统计局的工作人员还发现了一个值得大家深思的数据-----不仅劳动密集型行业利润率偏低,资本、技术密集型的出口企业利润率也不高,比如,汽车和通讯这两个行业应该是资本和技术密集型的行业,但利润率在5%以下的占到了2/3。

  在许多人的眼中,汽车和通讯都是“高科技产品”的代名词,为什么这些行业的利润率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高呢?记者根据拨通了被调查企业的联系电话。

  伍尔特电子(深圳)有限公司主管吴文波在电话采访中告诉记者:“ 我们厂也是一个技术型的企业吧,跨国大型外资企业的分支机构,但是同时能在工程的制造方面,也是依靠一定劳动力的,有些工序还是靠人工去操作的,所以介于技术和劳动密集型之间的一种产业。因为它不是全部是技术型,是技术含量很高的那种企业嘛,如果技术含量很高的企业利润率会高一点。”

  在《中国财经报道》出口大户论坛上,国家统计局潘建成对高新技术产品出口利润率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潘建成表示:“另外一方面可能也会暗示我们,过去十年,中国对外贸易的快速增长本质上是粗放型的,高技术领域的产品出口增长也许并不能代表高技术输出。我们曾经看到过报道说中国的高技术出口比重在上升,我们的机电产品出口比重大幅度上升等等,但是从这个结果来看,你如果说销售利润率这么低的高技术产品出口,我认为可能这里面我们自己的技术就不会是太高的,否则你的销售利润率不会这样低,这是特别值得我们深思的。”

  中国海关的统计显示,今年上半年,我国的出口贸易一直持续两位数字的负增长,形势非常严峻。对于下半年我国的出口形势,商务部研究院副院长陈文敬也持谨慎的乐观态度。

  陈文敬表示:“但是随着世界经济渐渐释放出一些积极的信号,尤其是几大主要出口目标市场需求逐渐恢复和扩大,下半年我国出口将好于上半年。尽管全年仍为负增长,而且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市场恢复将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至少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回到危机前的高点。”

  《中国财经报道》出口企业的调查结果显示:预计2009年企业出口将减少的占到了49.3%,从出口企业经营者的预期和专家的分析中,我们可以这样推断:2009年我国出口增长仍旧不容乐观。

  在这次对出口大户的调查中,我们发现了另外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尽管近一半的企业认为,2009年企业出口将减少,自己的日子并不好过,但却对中国经济走势的回暖抱有信心。有近六成(58.6%)的出口企业表示有信心渡过难关。那么这种信心从何而来呢?

  六、你对中国经济有信心吗?
 出口企业的这种信心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从回收的调查问卷中,随机选择了几家出口企业,拨通了他们的电话。

  烟台宏远氧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刘尚杰在电话采访中告诉记者:“ 上半年,订了我们全年的计划了,内需这一块,今年完成任务量要远远超过去年,内需这一块占了,比去年增长幅度非常高,外需这一块,是有所减少的迹象。我感觉像中国经济呢,由于中国政府的政策,拉动内需,刺激民生啊等等,所以对中国经济刺激还是非常好的。”

  那么目前中国的经济形势究竟是怎样的呢?国家统计局总经济师姚景源这样分析:“中国经济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下行的趋势已经得到遏制,整个经济处在企稳向好的状态。”他的理由之一就是看农业。

  姚景源说:“大家都知道,我们夏粮丰收,全国夏粮产量是2467亿斤,比去年增产了52亿斤,夏粮是连续6年丰收。因为粮食稳,百价稳,所以一产应当说是我们连续6年粮食能有这样的状态,这是整个国民经济保持平稳发展的重要基础。”他还表示:“拉动经济增长的三架马车,投资、消费、出口,三架马车,先说投资,今年上半年咱们全国投资总额91000亿人民币,91000亿投资增长幅度是多少呢?33.5%的增幅比去年同时期提高了7.2个百分点。就是说整个投资力度空前的大。”姚景源还告诉记者:“今年上半年全社会商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5%,应该说在全世界社会都在萎缩的情况下,我们能保持这样的增长真的是不容易,我觉得还是一个信心问题,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总理就讲要求我们大家要坚定信心、振奋信心,应当说到今年上半年,我们大家信心普遍都在提振。”

  实际上,今年五月份,《中国财经报道》制作《中国经济五月气象观测》节目时,我们的记者就已经感受到了消费的暖意。五一过后的一个清晨,当记者来到北京最大的蔬菜批发市场新发地时,这位老板已经收了一书包的钱。老板说:“卖一兜子钱了,一兜子钱了。”

  彩椒这种菜不仅老百姓买,宾馆餐厅也常用,而且还大量出口。这辆车刚刚从山东寿光拉了一车菜,大部分都是彩椒。刘师傅告诉记者:“销量比去年好得多,这一车货还不够销的。”

  蔬菜批发配送中心的负责人庄永革告诉我们,前一天这个店卖了四千多斤的彩椒,发现还不够,所以今天让山东那边多发了些货。去年年底的时候,彩椒生意一落千丈,不仅买的人少,价格也低,但是从今年3月份开始,彩椒的价格逐渐涨上来了。庄永革告诉我们:“比去年好得多。去年是(每斤)三块至四块,今年是(每斤)五块多将近六块,比去年好多了。”

  这个蔬菜批发市场热闹的销售场面,让记者在5月份隐约触摸到了回暖的温度,在《中国财经报道》出口大户的论坛上,姚景源坦言,尽管中国经济已经处于企稳回升的态势,但不可否认,这种企稳的基础还不牢固,目前的经济增长主要还是靠政府投资来拉动的。

  国家统计局总经济师姚景源表示:“我们上半年经济增长从需求角度看,投资一家贡献了87.6%,我们现在的问题还是希望进一步有新的增长空间,扩大消费,但是难题在哪里呢,咱们稳不住发达国家的进口,这个咱们管不了,我们的出口什么时候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归根结底确实和发达国家什么时候走出危机有关系。”

  消费、投资、出口是拉动中国经济的三架马车,而出口的恢复不仅依赖于出口企业自身的调整、依赖于我们对出口企业的扶持、还依赖于世界经济何时走出谷底,这个问题也是这次调查最引人关注的数据之一。

  七、全球经济何时走出低谷?
 我们这次的调查显示:有近六成(57.8%)的企业认为全球经济将在两年内趋于转暖,看来,多数出口企业对全球经济的走势还是比较乐观的。那么,他们做出这种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呢?我们拨通了受访企业的电话。

  天津中集车辆物流装备有限公司出口部经理李彦海在电话采访中告诉记者:“ 今年上半年我们出差的机会都很少,去机场接客人,今年下班年接客人的频率相对提高了,来了十几个团,二十几个团这样过来,拜访工厂,拜访客户,增加了比率,从订单数量上,从上半年主要是集中处理库存,海外市场的客户经销商啊,他在下半年库存不多的时候,对新订单的需求会增加。”

  广州晶和光电科技有限公司销售经理于建华在采访中表示:“在2009年的4月份以后就开始逐步的回升,到目前来看已经基本上恢复到08年10月份以前的水平,对2010年我们的客户包括我们对市场的预期会比现在更好,超过金融危机之前的状况。”

  采访中,不少出口企业表示,他们之所以对全球经济做出比较乐观的判断,是因为最近听到不少美国经济已经触底的消息:

  奥巴马的首席经济顾问萨默斯在7月11日表示,很多迹象显示美国经济正在复苏;而亿万富翁投资人索罗斯则称,美国经济已经触底,并有望在第三季出现增长,政府无需推出更多刺激措施。一些中国的学者也认为,全球市场最近的确在释放一些积极的信号。

  商务部研究院副院长陈文敬表示:“尼尔森消费信心指数调查表明,二季度的全球的消费者对经济危机结束的信心增强,全球消费者信心指数比第一季度上升了五个百分点。”

  清华大学中国与世界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李稻葵说:“美国实体经济在我看来,基本在经济结构调整的下半场,进入收尾阶段。以通用汽车破产重组完成为例,美国的实体经济基本重组完成,下半年是等待百姓的信心进一步恢复,百姓消费能够回升,投资者的投资量和信心能够回升,经济逐步走出低谷。但并不是说美国的经济能恢复到两三年以前的样子。而目前的衰退在下半年基本能恢复。”

  美国刚刚公布的数据显示,美国经济的负增长已经由一季度的6.4%缩至1.0%,美国经济似乎正在出现企稳的迹象。但在这次中国财经报道论坛上,远道而来的美国学者恩道尔,却给现在的美国经济泼了一盆冷水。

  美国经济学家 《石油战争》作者恩道尔说:“越来越多的人会把目前的经济下滑称为衰退,见底还远得很,这个下降趋势会恶化和持续非常长的时间,会衰退得非常深,而且无力回应通常的经济刺激手段,2009年的7月是美国经济收缩的第19个月,已经是大萧条以来最长久的下滑,在2009年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发生的经济收缩的规模3.3%,年度经济收缩的规模3.9%,已经是1947年以来最糟糕的情景了。”

  给美国经济泼冷水的还有北京科技大学的赵晓教授。赵晓表示:“目前大家在谈论说国际金融海啸是否见底,有的人说可能已经见底了,或者有的人说快要见底了,但是你要注意到即使见底之后也不见得马上复苏,我们知道上个世纪90年代日本的泡沫破灭之后,日本经济经历了整整15年的衰退,这次美国的泡沫,它的泡沫的严重程度远远大于日本,美国能不能很快好起来,很快复苏,我觉得要做出这样的判断,想象这样一种前景实在是需要比较大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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